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俄羅斯輪盤

  對於這場宴會的焦點而言,這或許是人生中最後一次發光發熱的機會。

  為了今夜,他早有準備。墨鏡上的銀飾閃亮,筆挺的西裝更不見一絲皺摺。以最完美的姿態現身,並以最完美的形象落幕。這是他早從決定開始進入這場宴會之前就發的毒誓:任何時候都要完美無缺!

  當聚光燈灑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間,一切如同預料,登時掌聲四起、歡聲雷動。他一邊前進、一邊揮手致意,面對眼前的每一位賓客,無論熟面孔還是毫不相識的陌生人,他都給予同樣的微笑。

  只是,在腳步踏上舞台的同時,心中還是會像第一次一般、閃過不安的憂鬱。

  「會擔心自己沒有下一次嗎?」

  台上響起熟悉的嗓音,略為的沙啞中帶著沉穩,關心之餘亦似乎挾有懾人的威脅。他往台上一瞧,臉上原本收起的微笑又再次綻放。因為,台上輕聲詢問自己的不是生人,而是一名熟友。

  或者,也可以說是彼此分不開的老拍檔了。

  這令他不免想起第一次登台時的尷尬,那時對方也以同樣的語氣詢問自己同樣的問題,而他則總是生氣又固執的回應:「跟你賭一根雪茄,我不會就這樣輕易的結束!」

  只可惜,這回就連他自己都確定自身會遭逢什麼樣的命運。所以,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根雪茄,並旋即從容的回應:

  「這根雪茄就算是我請客,但你依然不會賭贏,因為我對於會不會有下一次毫無任何憂慮。」

  對方沒有回答,靜默的數秒好似錯愕,可是也輕輕點頭、接下雪茄。

  然後,就像從前的好幾次宴會,一旁的主持人開始用麥克風、訴說那連他都滾瓜熟爛的字語。換作是從前,他肯定會在這時候感到厭煩,因為隨著主持人一字一句的說出,他即將面對的關頭也便接踵而至,一顆心也就這麼高懸而起。

  可是這次不同。

  是因為心中篤定這是自己所參加的最後一場宴會嗎?明明知道主持人的字稿即將唸盡,他的心卻沒有因此起伏不定,反而對此甘之如飴。視線往台下飄去,四周的裝潢璀璨依舊,桌上的餐點也是一樣奢華,一位位賓客們的衣裝與面具、也都和周圍一切相襯無比,給人一種宛如巴洛克時期的夢幻糜爛。

  突如其來,當他想到視野中的所有人事物、都將隨著自己親手拉下落幕時,一股電擊似的顫慄登時橫掃全身……啊啊,這或許可以解釋成最後的掙扎吧?再怎麼說,他早在此之前就已經看透一切,才會做出全部結束的決定。

  緊接著,預告的嗓音就從主持人的口中大喊而出:「那麼,讓我們歡迎今晚的參、賽、者--!」

  此時此刻台下掌聲如雷,那跟爆足一樣的拍手聲不僅滿是崇拜,其中更飽含著飢渴似的期待。台下每一張面具之後都是大眼圓睜,彷彿台上的他就像一道美味至極的餐點,連桌上的頂級鵝肝都不再被任何賓客瞧上一眼。

  被如此對待,他並沒有因此有任何反感,因為一再經歷這些的他早已習慣。點頭微笑,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他輕輕行了個禮,並開始回應台下投射而來的瘋狂熱情。首先,他摘下了墨鏡。

  褪下西裝外套,他將之小心翼翼的疊齊。

  一一解開鈕扣,他也將襯衫慢慢脫去,比照西裝辦理。

  接著是皮帶、西裝褲、皮鞋,就連脫下的襪子也是毫不馬虎。而在他一絲不掛之前,台下躁動不安的情緒逐漸歸於寧靜,反而被不敢置信的神情取而代之。原因?不需要問,他自己是清楚不過。

  第二場宴會中,他失去的左眼僅剩窟窿,不戴異眼的決心是對於自身的絕對提醒。

  第五場宴會中,一顆腎離開了,換作十公分左右的疤深深烙在腰際左側。

  第六場宴會的運氣不好,但也不算太壞。三分之二的肝被迫挖去,但取代的二十公分長疤則變成威嚇他人最好的利器。

  第八場宴會是右手的無名指與小指,原本該被奪走的右手大拇指、則在妥協中換成雙腳的大拇指,因為他不希望失去生活中的便利性。

  其後接下來還有左手的半截手掌、左耳、下顎全數的牙齒、右邊的肺葉、一對睪丸、五分之二的小腸。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第十一場,因為奶頭就是在那時候失去的。

  雖然身上失去的東西何其多,但他依然站在這,站在每一張驚恐與興奮參半的面孔前--因為,他還打算玩這最後一場。

  「那麼廢話不多說!轉動這生與死的俄羅斯輪盤吧--!」

  就在主持人的一聲令下,舞台上忽然火焰與乾冰齊噴,一座巨大的俄羅斯輪盤就在眾人驚呼之餘緩緩伸起。輪盤上的光點不斷閃爍、旋轉,每一個格子上不是單純的數字,而是人體各部位的器官名稱、還有極為少數但驚人的賞金。沒錯,他所玩的就是這個,賭上自身所有來賺取高額獎金的駭人遊戲。

  當光點開始轉動之際,台下所有人都忘了方才的驚心,一心一意只為呼喊輪盤上最為淒慘可怕的選項。大腦?心臟?還是整條脊椎?在光點停下來之前沒有人知道答案,但大家所祈求的,無疑是一場血淋淋的畫面。

  而他呢?心思全然不在輪盤的結果上,因為無論接下來會出現什麼,他都已經決定了自己難逃一死的命運。

  「請保管好我給你的那根雪茄。」

  看著方才詢問自己的男子,他如是說道。僅管對方就是在這台上的唯一行刑人,他的口氣仍像是老朋友噓寒問暖般親切:

  「那根雪茄根之前的都不同,獨一無二,對我而言相當重要。」

  「……那麼,為什麼不自己繼續留著呢?」

  男子問,語氣仍與之前無異,些許的沙啞蘊含著難以違背的力量。但他只是微笑回應:

  「因為已經沒有繼續留著的必要了。」

  話音剛落,輪盤的結果也在此時公佈,就在大家幾近暴動的歡呼聲中,他只是隨意瞥了一眼。果不其然的答案:心臟。

  「果然真的沒有留下的必要。」

  男子輕蔑的笑了笑,掌中的手術刀鋒芒閃爍、銳利無比,台下亢奮的騷亂更是猶如地牛翻動。只是即使如此,他臉上的輕鬆依然。

  而且,可以說是完全鬆了一口氣般詭異。

  不像以往,這回不用等那些滿臉橫肉的肌肉男將他壓在手術台,甚至於事前的麻醉也是直接拒絕,死亡在他眼裡就好比吃頓早餐般容易。

  雖說他的行動看在男子眼中相當弔詭,但必死無疑的結果也馬上令其釋懷。靜靜地,男子如同以往舉起手術刀,並在他的胸膛迅速劃下、毫無猶豫。

  要說不痛是騙人的,但就算胸膛被強行撐開,他也只是強忍住哀嚎的衝動,並不斷在心中安慰自己一切即將結束。不稍幾分鐘,男子純熟的手藝已經將他的心臟高舉在手,並換來台下無數的讚美與口哨。

  而他仍是醒著的。

  他能感受到隨著體溫的降低、蔓延全身的劇痛也隨之消逝,也能看到自己逐漸停止鼓動的心臟、以及台下那些貪婪死亡的噁心臉孔。就在男子再次轉過頭望向自己時,他綻放出人生最後的笑容、抖聲說道:

  「這是……你們在這、這裡……看著我妻子與兒子死去的……報……應……」

  他的呼吸一停,事情也在此時發生。滿是疤痕的身軀膨脹,綻裂出不尋常的強光以及高溫,登時在眨眼之際全數爆發而出!

  那是一顆埋於體內、以心跳為雷管的炸藥。炸藥的目標不是其他,是為了向一年前,曾在此地逝去的一位女性致意。

  當時,那位勇敢的女性在這裡提出挑戰,希望能以自身的運氣、換取丈夫所背負的龐大債務。只是那一晚,那位女性身上的強運非但沒有發生作用,反而還讓此處成為她的墓地。

  腹中六個月大的胎兒,是那名女性在當晚轉下俄羅斯輪盤後所得的結果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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